鲁迅先生曾经应《
新青年》之约,写过一篇《
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》。
那篇文章的大意,是说,中国几千年君臣父子,重父权,轻子权,这都是错的。为啥是错的呢,因为生物要生存,发展,和进化,都应该是面向未来的,所以,应该注重子权,以下一代的意志为要。中国的孝道么,其根基自然是有问题的。因为子女之生,乃是父母男女情欲满足的结果,有利的倒是父母,子女本无选择。故而父母于子女,是没有所谓“恩”的,而只应以“爱”系之。父母对子女不仅没有权利,反而只有义务。父母对于子女的养育,是理所当然的,不应期待回报。
那么,“我们现在”怎样做父亲?先生是这样说的:“自己背着因袭的重担,肩住了黑暗的闸门,放他们到宽阔光明的地方去;此后幸福的度日,合理的做人。” 这意思也很清楚,是说,这几千年做子女的苦日子,希望到我们这一辈也就到头了,咱们受了圣人之道的压迫,不要再去压迫我们的下一代了。把他们解放了,能够合乎进化的做人。
先生的观念,即使放在今天,也可以说是十分“开放”的。放在当时,那自然是振聋发聩,离经叛道。先生的思想本来就十分通脱,人情世故洞察入微,看什么都是发乎本心,所以,在旁人看来多么先进,多么超越历史的观念,先生观之,都是稀松平常。先生对于男女之事,看得也很自然,文章里面常常提到男女做爱,乃是人伦之常,从来不加避讳。然而,先生一生的硬伤,也就在这男女事上。他早早就陷入了一个困局,一直无法解脱。他自己肩着因袭的重担,供着母亲给他的礼物,曾经以为自己这一辈子可以弃情绝爱,就此消磨了生命。以先生独步天下的文才,断然不可能没有女性的爱慕,先生的文章雄奇伟岸,男性荷尔蒙自然也较为旺盛。在这多重的煎熬之下,他的爱迟迟不能破土,究其原因,用先生自己的话来说,是“深恐辱没了对手”。先生最后选择了与许先生私奔,老年得子,是爱情给他的力量,也是他多年沉郁生命的勃发。以先生深沉的人道之义,他自然知道朱安是为他而牺牲了,广平也是为他而牺牲了。这个死结,他一肩负着,过了这一生,后来人多以此诟病,原也是没有法子的事情。这是闲话,扯得有些远了。先生自己受了苦,却不愿将这苦加之后来人身上,真乃敦厚慈祥之士也。
先生发此文时,是一九一九,到今约有九十年,其间人事更迭,过了若干代。社会观念经过了巨大的变迁,这个问题却始终挥之不去:
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?
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,因为每每想起先生九十年前这一问,比照眼下的现实,我心中只有一片迷惘。先生所论,我完全赞同,亦身体力行,这并没有疑问。只是,这还不够,我们还有新的问题。
三年之前,因公出差美国,碰到一个美国人,叫Dean Jones。他是正阳合作伙伴Powersoft的老板,50来岁了,还在摆PB代码,兴致盎然。吃饭的时候,我们闲聊。讲到他有三个子女,他和妻子双方父母都身体康健,愿意给他带小孩。但是,他不肯给老人带,三五天都不肯。问他何故,他说:
教给孩子价值观,只能是父母自己亲力亲为,万不可让旁人染指,即使是亲爱如祖父母也不行。
那一席谈话,我终生难以忘记。不仅完全赞同,而且身体力行。只是,这还不够。因为很显然,接下来的问题只有一个:
作为父亲,我应该教给我儿子什么样的价值观?
教他善良?人善被人欺,我曾眼见阿笨在这上面吃了亏。教他忠义?俗语讲,只有永远的利益,没有永远的朋友,成人之间先且不说,小孩之间,又岂不是朝秦暮楚,今天跟你玩明天孤立你。教他坦诚待人,不使心机?还是教他留点城府?如何教他在原则和成功之间进行取舍?是要出人头地还是平安喜乐?教他与人分享还是建立私有产权观念?教他与人一团和气还是坚持主见?教他事事争先还是不以胜负挂怀?教他听老师的话还是常常提出质疑?希望他随和还是霸气?打架的时候,是打是逃是搬救兵还是打小报告?这些问题,实话说,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在我的教育和现实产生了矛盾的时候(这种时候越来越多),面对阿笨的质疑,我真是无言以对。
在这个人格分裂的时代,连我们自己的价值观都是支离破碎的,如何教给我们的娃儿完整的价值观?
“救救父亲!”